木匠世家

我在农业合作社的“农家乐”大院见到了他,年过古稀,仍然健康,精气神足够地与东家策划传统砖木结构民居,打造一处古村乡风四合院。

能干这活儿的,方圆几百里也只有他孔木匠了。十二岁跟祖传叔叔学艺,在老包头一带做木工。半个世纪过手的木料接起来能围回包头的地盘。现在胳膊有点不得劲,大部分力气活儿靠两个徒弟干。

写他的打算已经好多年了,但人各一方难得着手。这回干脆在村里住下,有空就和他聊,将零碎故事连接起来。

孔木匠名庆喜,祖籍太原人,木匠世家。中堂常供两尊木头雕像,一是祖师爷鲁班,二是明熹宗朱由校。每日晨起全家带徒弟必先拜木像。他爷爷给祁县乔家干过木工活,参与晋祠和悬空寺的修复工作,是孔家最感骄傲的。他父亲在太行山为八路军做工被日本人炸弹炸死。到庆喜这辈份是拜他叔叔为师的。大哥造桥跌落死了,二哥南下造船去了。只留下他一个在本地当木匠,长料高料精料活儿都能干,架构起脊盖房,各种家具农具装饰木件全不拦手,样样精通。晋中南一带传说:“能当孔师傅的徒弟学木匠,是烧了八辈子高香啦”。他清楚这全得益于师傅叔叔宪林,是他的严厉和技艺造就了他,又是他两个哥哥的离开逼出了他全能的本事。他当然也吃尽了学徒的艰辛酸苦。

木匠活儿大部分须出外奔走,谁家做就到谁家。他们多数是北上。要是没有顺车可搭或东家来接,就是步行,叔叔只拿着他那镶银的旱烟袋,工具行李全由庆喜一担挑。一头是大中小锯、锛、斧、凿、刨、曲尺、墨斗等,一面是两小卷被褥行囊,少说也有上百斤之重。

叔叔有个怪脾性,到了东家,一进门就弄清干什么活儿,是盖房,做门窗家具还是都有,盖房的间数,起脊还是平房,门窗样式等。拿出他的大笔计本,记下规格、尺寸,然后埋头一口气算出用料、圆木、木板,让东家齐备。备好的料他 要验视做记号,缺什么赶紧去置办,没备下的拿着他开写的料单去买。吩咐停当,他才往庆喜铺好的褥子上一躺,睡上两个钟头,翻身起来拿起他的旱烟袋咝咝吱吱地抽上半个时辰。然后起身出去转两圈东家宅弟院落,选个干活的地方,摆开工具。

北方地区气候寒冷,房屋多数坐北向南,有山的就靠山向阳。厚墙耐冻。雨水少房顶较平缓。门窗要厚实坚固。当长短粗细薄厚不同的木材齐备后,叔叔便排开阵势,将做房梁枋檁的圆木的长料,做门窗的高料,做家具的精细料分的一清二楚。庆喜赶紧拿起事先灌好墨汁的墨斗递到师父手中。从此时起,不能再叫“叔叔”,交口都是“师傅”“徒弟”的正规工作状态。依师傅指导打好墨线,两个人便提起锛子,徒弟锛头遍荒料突结枝根,师傅锛二遍找平。

最感艰苦的是解原料,挖个深坑将圆木竖入固定,再踩上高橙,徒弟在上使大劲拉,师傅在下按线稳锯,解出一块板才能下来活动喘口气。腰痛臂酸、大汗如浇。这是徒弟最吃苦耐劳的,也是基本功夫。

解开料板,师傅正式下线,门窗框尺寸、立柱和枋梁檁子的中线榫卯,长短厚薄全用一定线段表示。孔家反对“长木匠、短铁匠”之说,认为那是为技艺不精的浪费辩护。主张下料务必要准确,不长不短、不厚不薄料尽其用。按线条规格再用中小锯、斧头解劈,有的刨出平面,凿好  。

盖房造屋做门窗家具,是木匠的综合性工艺,环环相扣、节节互连,紧凑密切,不能有任何地方出错。从立柱竖架到上梁配枋立门窗框。整个架构起好再砌墙。好的木结构房屋墙倒而屋不塌。也有先起墙再立暗柱上梁枋的。这些工作,关键处由师傅操作,其它全是徒弟上下忙乎,挪移敲打,修削加楔, 合卯对缝、一丝不苟。完成后纹丝不动、坚固一体。庆喜很喜欢自己锯锛砍削和刨平木料时那些木花飞舞、木屑跳跃,刨花翻卷的场面,坚固的木头可以变幻出如此五颜六色,卷曲薄妙的碎屑刨花,这倒不是因为民间那句“木匠走了想三月”的话语,而是自己干起来就心花怒放。等到檁椽钉好,用八枚铜钱钉一块红绸布在大梁上。东家就放爆竹或鞭炮贺梁。上梁正了下面不歪,间架结构整合一体。

师傅就大声念诵道:

东方发亮起华堂,全家高兴喜洋洋。

青壮劳力抬梁檁,妇女老少也帮忙。

三正两偏砖瓦屋,家人世代聚一堂。

九宫八卦阴阳配,三才四喜福安康。

上应天象好光景,下合地理呈吉祥。

主家喜庆村民乐,集体合作有力量。

龙凤朝贺梁枋稳,金门玉户大增光。

四时如意安居乐,万事随心福泽长。

 至此,木结构间架完毕、木匠就转入门窗家具等精细营生。剩下的铺竹簾压枮合四围就是泥瓦的事了。北方地区还要吃一顿压枮糕,以酬谢来帮忙的村民邻居亲戚。庆喜学了三年就能独立操持房屋立柱架构,真正费事用心学的,是做门窗打制家具和房檐码头的雕饰工艺。

 当此稍事歇息时,师傅叔叔就要讲一遍家族最崇拜的偶像木匠朱由校——即明熹宗的故事,一是宣耀,二是以这个皇帝木匠为榜样,把木工做好。庆喜就接口背一段《先拨志》里的记载:“斧斤之属,皆躬自操之。虽巧匠,不能过焉”。师徒叔侄的这种表演已成仪式。要是徒弟不接口,师傅会大不高兴,恼怒喊道:“你娃咋啦,连世界上最好的祖师爷爷都忘了嘛,还学甚么手艺?人家当皇帝的都天天和木匠们在一起,切磋技艺,每天把寝宫里的木匠工具用上一遍,你凭甚么资格不言语操心学呀? ”

宪林师傅言行一致,言传身教。当那些粗细长短坚硬结实的木料摆在面前时,他就着了魔一般振作起来,精神抖擞。按照不同门窗家具器件要求让徒弟拉墨斗打线,边干边说教。到尺寸都标好记下,就操起工具,锯解、刨平、刻榫、开卯、凿孔眼……做好的排放齐整,画上连接标志。把所有板条组件都做齐全,就开始组合接装。这个过程都要徒弟亲手做,他把控关节。庆喜开头常常挨骂甚至遭木头点打,经过几年用心学习磨炼,技艺长进。他曾与师傅玩过一次恶搞,将大麻秸杆削片请问师傅是什么木头,师傅端详半天、摩挲感触,说“这不是木质东西”。他佩服师傅叔叔的精细巧妙,独具匠心。被他出人意表的技艺震慑。随着自己技艺的提高 纯熟,去悟出其中鬼斧神工之道。

上世纪七十年代,孔宪林告老还乡要回山西。出徒为师的庆喜与包头东河区北梁一女子结婚,岳父是木器厂一位老师傅,善长室内装修和办公用品制作。这使当叔叔的多年暗操的一份心情有了着落,庆喜也有了一个大有用武之地的固定专业。但他云游惯了,不喜欢工厂化的作业。正好上级组织一批木工到小兴安岭伐木,他就背着岳父偷偷报了名。到走的时候老人才知道也就默许了。出去闯荡一下也好吧。

庆喜到了小兴安岭,满山满坡全是红松,落叶松、白松和青杨椴树白桦,真是林海漫漫,叫人眼花缭乱、兴高采烈。他们自己动手把碗口粗的松木垛成围墙,用铁马黄钉牢,再抹上稀泥将缝隙糊严,火墙取暖,烧的全是锯成五六十公分长碗口粗的“半子”。这种木头棚屋居住方便,建拆容易,就是须严格防火。那些高大的树木在他们的锯斧下轰然倒下运走,令人实在可惜。这里的数不清的木材浪费惊人,而家乡用点是多么缺乏。家乡的树林就是大量砍完的。“砍伐容易重栽难啊”。这个过程,他熟悉了十几种树木的品质纹理,对自己经手过的木料有了新的本质认识。小兴安岭伐木虽然不干木匠活儿,却开了眼界,更深切地爱上木工的行业,却又产生了一种行业耗竭树木生态失衡的矛盾心理。

庆喜返回包头,得知叔叔宪林病重,就回太原看视。老人已是弥留之际,知他回来,睁眼坐起,眼睛放光,喘息嗫嚅,让他继承祖业,把木匠手艺传下去……他看见床边做了一多半的小型应县木塔,知道是叔叔一生的心血,精工细雕,玲珑剔透,施以五彩,只差上层和顶端未完成,是留给他的。他抚摩木塔,凝视下泪,转身老人已闭目撒手,永远离开人世。

庆喜北归后,离开了木器厂。儿子不愿继承父业,不能勉强。他就收了两名异姓徒弟。在黄河两岸,敕勒川及大青山南北干木工活儿。别的木匠干不了的,就请他干。他只用那些从木材公司正规购买的木料,拒绝偷砍盗伐来的树木。改革开放后,他被请到美岱召和五当召修复庙宇殿堂门窗经柜等木器和部分殿阁的主体重建。他是应聘木匠中最年轻力壮的,但技艺却是最优秀的。他指导着十几名木工学徒干技艺含量低的一般木工,自己做装饰性的木刻细雕。靠着祖传和叔叔教授的功底,出手不凡,复原了十几处数百件损毁破坏建筑和木雕器物。

他看到城市周边和乡村大量古代木结构建筑被拆毁很痛心,对一些精致的古木家具被砸碎焚烧扼腕叹惜。他收购了上百件的古稀木器。其中有少数珍稀品,如檀木、黄梨木家具,但一已之力多么微不足道。他想以晚年余力抢救一些传统木匠手艺,同时在乡村干点实实在在的木工活让自己祖辈的心血技艺传下去。在现代技术断层,特别是高端木工短缺的情况下,极力培养徒弟。他把自己一生建造的民居庙阁样式尺寸和做过的各种木器,构件、 榫头、卯眼,结构组合画成图本,标记,斤斫刨凿、解服盘礡方法和各种木材的柔韧弹性加以说明。还总结了木结构房屋家具的优点灵活性,改造空间和支撑系统以及装饰木件的造型内含传统吉祥寓意等。让徒弟们边干边记边学。他认为木匠还是很有前景的行业,不说城市住房装修、广告、楼堂馆所园林建设,就是在乡村的综合田园绿色宜居上,也大有可为。如今就有十几家田园综合体请他建造仿古民宿别墅,打造仿古木器,他依次尽力去做好。

本文由(梦幻文章网www.juzisw.cn)转载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