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的复苏

我以前不管是白天还是夜晚,只要一闭眼睛,就会一个梦接着一个梦地做个不停。从三年前开始,我不知是什么原因,梦就渐渐地少了,今年这一年,到今天之前竟然一个梦也没有做。我想,这应该是人老了的缘故吧。

但是,今天中午,也就是刚才午睡的时候,我清楚地梦见了我的已经去世了的大伯和大婶。梦中,我们三个人在一起吃了一顿饭。我看到大伯和大婶两个都是当年四十岁左右的那个样子,面色都显得比较年轻。大婶穿着竹兰布大开襟衣服,大伯穿着毛蓝色哔叽布做的有四个兜的衣服,头戴一顶呢子帽。桌上有一碗肉和两碗青菜。其中一碗青菜是大伯一个人吃的,他不吃我和大婶吃的那一碗。我心里想,大伯可能是有什么病需要忌口吧。我就问大伯:“大伯,你是不是要忌口?”我连续问了好几次,大伯总是不说话。我就纳闷起来:大伯怎么不说话呢?我努力地想啊想,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我记得以前曾听爷爷说过,去世了的人在梦见他时是不说话的。可是,等我想清楚了,梦也就突然醒了,大伯和大婶一下子就不见了。

  哎!是什么原因使我今中午又做起梦来了呢?常言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我这不是夜梦,而是白日之梦啊。我想来想去,原因大概就要从四五天前的晚上接到父亲的电话这件事情寻找起。那天深夜父亲突然打来电话说,家居高沙镇今年已满九十七岁的满奶奶危在旦夕了。父亲要我马上把挽联先准备好,等得到噩耗后再把祭文写好,做好给满奶奶办丧事的准备。父命不可违,我放下电话就拿起笔来草拟挽联,半个小时内我就写好了:

  千辛万苦怀十胎,深恩未报,麻衣沾恨泪;

百岁一梦省三载,懿范长存,夙夜忆慈云。

  我把写好的挽联发到“栗山书屋”群里,征求大家的意见。我的三妹就说没有给大婶写的挽联好,给大婶写的挽联当年她一读就泪流满面。她要我把当年给大婶写的挽联发出来再看一看。大婶去世时,我是为她作了一副挽联的,但我没有保存文稿的习惯,那张稿纸早已不知道到哪里去了。我就只好努力地去回忆,最后终于记全了,内容大概是这样的:

  闻伯母一了尘缘,嗟黄泉不返,哭寒苍昊;

  忆家门屡蒙慈爱,恨哀册难达,望断青山。

  对于这副挽联,三妹说写得好,可能是因为读来令人动情。其实,一个人能不能写出动情的文章,不是决定于他的文笔有多好,而主要决定于他是不是与所写的对象有真切的感情。如果这个所写的对象对这个写文章的人是有恩情的,而这个写文章的人又是懂得感恩的,带着真情去写,写出来的文章一定是会感动人的。

  所幸的是,到这个时候还没有传来关于满奶奶的任何坏消息。我想,满奶奶一定是没有什么大病的,过几天就会好起来的。劳苦人,天照看。你看到她会离世了,但阎王爷偏偏就不要她进殿去,到了门口又把她放了回来。满奶奶她老人家一定会安享期颐的。

  因为不要给满奶奶写祭文了,我的心平静下来了,思想也是闲着的。在三妹的话引发下,这几天来,我的心思就一直活动在怀念大婶的时光中。

  我十二岁那年正月里的一天上午,生产队的全体群众在一个叫水口上的地方开会,学习这一年的元旦社论。驻队干部拿着报纸在读,群众就分散着坐在石头上听。那天,天气晴朗,太阳暖和。人们不要下地劳动,坐到这温暖的春阳下听文章,自然是一件惬意的事。男人们吧嗒吧嗒地抽着烟,对着天空、对着田野、对着青山,各人在心里想着自己的心事。他们或是在心里计划着一年的自留地怎么种,或是在琢磨着哪里有个合适的姑娘可以娶回来做媳妇。妇女们有的拿着针线活在做,有的拿着将要春播的种子在挑选。总之,除了少数几个“政治骨干“外,就没几个真正用心听会的人了。

  那一年,学校很晚才开学,我们这些小孩子没有上学,也就跟着大人们去开会。在那个年代,开会是经常的事,队里久一点不开会,人们反倒觉得不正常了,大家就盼着开会。大会还没开始之前,我们这些小孩子就三五成群的在追逐打闹,围着满山的石头转圈圈玩“躲猫猫”,一个个累得满身大汗,等到开会的时候,就跑回来挨着大人们坐下来休息。有些调皮的顽童就躺在地上,解开衣扣,敞开外衣,任风把汗水吹干。我的父母是到外地教书去了的,我就来到大婶坐的那个大石头上挨着她坐下来,默默地看着她在纳鞋底。我觉得她那只拉动鞋索的手臂在空中划出的弧线,好像夏天傍晚天边出现的彩虹一样,曲线好看极了。

 我坐了一会,身上的汗慢慢地干了,我把衣服扣起来,想听一听驻队干部念的文章里到底写了些什么内容,有没有我感兴趣的语句。这时候,我感到身子的后背里、腋窝下痒燥燥的,像有无数的小爬虫在里面蠕动一样,不时地还感到有被什么虫子咬了一口而发出的痛感,我就用手伸进衣服里到处乱抓。可是,手臂总是够不着后背,我就使劲地一左一右地扭转着胳膊,用身体和衣服的摩擦来消痒。我抓了身上的痒处,又把双手伸进头发里使劲地抓。我感觉到头上也痒得不得了,恨不得要把那层头皮撕下来。我这副狼狈的样子被大婶看到了,她就对我说:“怕是生了虱子了吧?”那时候,我们生活的环境差,一两个月也没理次发,白天出汗多,换洗衣服也不勤快,冬天里身上长虱子的事是经常有的。大婶就放下手中的鞋底,把我拉到她身前,解开我的衣扣,将我贴身的衬衣脱出来,再把外面的衣服给我穿上去。她扯着我的衬衣的两只袖管把衬衣翻过来,再用手指犁开衣缝一看,只见里面有一排黑色的虱子在惊慌失措地爬动着。我的身上立即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脸皮痉挛了好一阵子。大婶赶紧用两个大拇指把虱子夹在中间,然后用力一摁,只听得“叭”地一声,虱子的身躯就粉碎了,在大婶的手指上就留下了一个鲜红的血印。那血就是虱子刚才从我身上吸进去的。大婶赶紧又把另外几只想逃命的虱子一只一只地摁死,她一边摁虱子一边显得无比惊讶、无比心痛地说:“何得了呢,生满的啊!难怪你那样痒。你看你吃了那么一点饭,身上就是有一点点血也被这些虱子吸光了呀,难怪你瘦成个干麻蝈一样啊!”大婶把那件衣服的衣缝一条一条地翻开,仔仔细细地清查了一遍,把所有的虱子和虱子的蛋都摁掉了。摁着摁着,她的两个大拇指上就凝固着两个血团团。我看着她的动作,听着摁死虱子和摁破虱子蛋时发出的像小鞭炮连续炸响一样的响声,心里感到很感激又很惭愧。毕竟生虱子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啊。

 大婶确认衬衣里的虱子已经消灭干尽了后,她就把衣服给我穿上身去。然后,她叫我坐在她胸前,她又翻看我的头发里有没有长虱子。她说:“看你那样抓脑壳,是不是头发里也有虱子?”大婶伸手把我头顶上的头发一翻,不禁又吃惊地喊起来:“啊也!何得了啊!好多啊!当真这脑壳上也生满了啊!”她就嘱咐我坐好不动,好让她把虱子和虱子的蛋摁干净。我就像一只小鸡依偎在母鸡的怀里一样,紧靠在大婶温暖的怀抱里。大婶从我的后脑勺上开始,把头发一根一根地翻起来仔细观察,看到虱子和虱子蛋就像消灭衬衣上的虱子一样,用两只大拇指的指甲往中间合起来把虱子摁死,把虱子的蛋摁破。她每摁一下,我就听到一声清脆的响声,头皮就有一种轻轻的痉挛感。大婶的眼睛俯视着我的头,神情特别专注,在我的耳边可以明显地感觉到她呼吸的气息。这时,我感觉到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崇高而又慈祥的母爱般的情感从我心里流过,再漫向我的全身。我觉得幸福极了。我轻松自由地看着天空中飘飞的云彩和明丽的太阳,看着远处田野里开得如火如荼的紫红色的草籽花,我感觉到这一天自然界里的万物都特别美好。

 几十年来,在我的心灵里,永远记着这样一种比山高、比海深的恩情,永远保留着一种伟大的春意融融的慈爱,永远开放着一束纯洁芬芳的百合花。

  2003年的早春,当这朵纯洁芬芳的百合花突然凋谢了的时候,我的心灵被一阵巨大的悲痛的浪潮冲击着,痛切心扉的情感喷涌而出,化成两行带着血泪的白花。

 闻伯母一了尘缘,嗟黄泉不返,哭寒苍昊;

  忆家门屡蒙慈爱,恨哀册难达,望断青山。

 几天来,我一直沉浸在这样的回忆中,梦也就这样在不老的情愫里复苏了。

  2018年12月25日中午梦醒而记之

本文由(梦幻文章网www.juzisw.cn)转载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