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无乡愁

这次回乡,是为父母扫墓,也想看看多年不见的家乡和家乡里的那些人,尤其想看看我那魂牵梦绕的家门前的西江河,还有那离开近半个世纪的河对岸的那条老街。它们几乎是我乡愁的全部。

我的两位兄长专程陪我回到乡下。大哥提前告诉我,自从镇政府在新区重建新街后,以前的老街便遭冷落了,老街道上的房屋也稀有人居住,不是从前那般景象了。即便如此,可我仍迫切的想一睹几十年后老街的容颜。

踏上通往老街的路,一种亲切感油然而生,甚或有些许激动。这是我儿时上学每日都要行经的街道。进入街口,踏上老街古老的青石板小道,我放慢脚步,仔细打量着街道两旁的每一栋建筑,迅速与儿时记忆中那些房屋的模样进行比对,试图辨认出哪是我当年常去趴在柜台上看了又看却又无钱购买的那家文具店,哪是曾让我馋极生津的“锅盔”铺,哪又是抹掉我鼻边那颗黑痣的土医所......

此时,街道上除我们一行外,空无一人,想到大哥的先前“告示”,我的心情不禁有些晦暗起来。

继续前行,只见街道两旁,门巷倾颓,墙垣朽败;多有屋内蛛网如絮,不见人迹;有的房屋椽梁朽断,墙体剥脱;有的屋顶瓦片掉落,瓦砾满地,屋内外杂草丛生......

街道两旁,依旧是当年的黛瓦青砖、翘角飞檐。只是,曾经的白墙,一如从屋顶泼下墨水,黑迹斑斑,布满深深的岁月印痕。

星移物换,这里已物是人非,儿时记忆中老街的繁华与喧闹已经作古。很想问一行人,以解我心中疑惑,却只偶见有老妪歪坐于堂屋中央,两眼发呆。

我的心五味杂陈。西江老街,你怎会落得这般破败,被遗弃得如此不堪,死寂得若一偌大的坟冢。

我不忍在老街上多停留了。于是,满怀期待的加快了脚步。因为前方,还有西江河在等着我。

我来到老街通往西江河的丁字口,刚向右拐出街巷口,便是我朝思暮想的西江河。河对岸的村庄,是烙下我抹不掉的童年印记的地方。在河对岸稀疏的杨柳树背后的房屋中,我一眼就看到了在那里度过我童年的老屋。

河两岸,还是由那条长长窄窄的土路与中央的小桥相连。土路比两岸低许多。走下坡去,我顿时一阵恍惚,不由停下脚步,眼前的景象于我太过于陌生,我无比惊愕,疑惑地问自己:这是哪里?

我急速地寻找儿时富饶的西江河。然而,却在我眼前消失了。不见了曾经广阔水面上的水光潋滟,鱼游虾嬉,流水戏鸭;不见了两岸轻烟柳影,鸟唱茂林,蓑翁垂钓,村女浣纱;不见了河面上舟楫穿行,鹭鸶捕鱼,儿童戏水喧哗......

河中央曾经的木板桥,换成两块窄窄的水泥预制板搁置着。我木然地伫立在小桥边,以为是在梦里。

然而这不是梦。眼前,摇摇欲坠的小桥下一汪浊流,如同尸水般臭味扑鼻,蝇虫飞舞;看不到头的裸露的河床两侧,杂物斑驳,垃圾堆砌,青苔如毡;河道中央润泽处,蒹葭苍苍,荒草萋萋,几将河道掩埋。一眼望去,绵延不尽的西江河,活脱脱的似一具巨大的死尸横亘河道。

我强忍泪水,颤颤巍巍地走进村里,站在赋予我生命的地方。放眼四周,许多房屋业已破旧;依稀见到有妇人在自家门前晾晒衣物;有耄耋老人独自坐在自家门前,茫然的望着河的方向。村里不见年轻人影子,他们该是去外地寻找生计了。

见我远道回来,一位老人热情地前来寒暄。我迫不及待地问:“西江河怎么成了今日的样子?”老者顿时脸色灰暗,满目苍凉,犁沟似的愁云布满额头,哀惋道:“唉,这些年,上游把水闸断了,下游没水了,河也就没了。你看到河心的那点湿地,是下雨时的积水。”他接着道:“这些年,没有河了,人都搬走了,村里这老屋也没几个人住了,年轻人能走的都出去了,剩下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还守在这里。”

听了老人的话,我抬眼看了一眼河对岸老街的那些残垣断壁,心生万般滋味。

西江河两岸的村落已然如行将就木的老者,苟延残喘。我魂牵梦萦的故乡,几十年来曾满载着我浓浓的乡愁。何曾想,欢喜回故里,未却乡愁,却添新愁。此刻,我耳畔萦绕着电影《上甘岭》中那首主题曲: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艄公的号子......不禁一股酸楚涌来,我的眼角湿润了......

曾经的西江河已经死去,连同我对家乡的眷念,我的乡愁,心中的割舍甚是凄悲。在这朗朗晴日里,我陡然感到一丝寒意,顿时满心怅然,百结愁肠。

这里,早已没有我的至亲,儿时居住的老屋业已变卖。至此,我旧时的乡愁,也就生于斯死于斯了。我要做的是,好生裹装好我曾经的乡愁,将其就此埋下,待到日后树更绿、水更清时,再回来重新拾起。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用手拭了一把脸,便重打精神,心里告慰自己:时代在变迁,家乡瞬息万变,一切存在皆有道理,况此地日后发展也未可知。如今,建设农村小康社会的洪流摧枯拉朽,浩浩荡荡,相信不久,这里将被涤荡出另一番喜人景象。

桑梓情深,虽说儿时的乡愁割舍不易,但好男儿家在四方,况还有养育我几十年的、远在他乡的美丽的第二故乡。有家在,有故乡在,何处无乡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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