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新  路

走 新 路

黄显旷

爷爷领着孙儿回到家乡,站在了阔别多年的乡土上。爷爷八十岁,满头银发,精神矍烁。孙儿十岁,满脸稚气,天真活泼。孙儿好奇地打量着家乡的道路房屋,心里暗暗嘀咕:家乡的生存环境,哪里象爷爷平时讲的那么艰苦?爷爷明白孙儿有疑惑,领着他来到古楸树下,坐在裸露出土的弓形树根上,向孙儿讲述了他四十年来的追求奋斗梦想。

家乡的山,成群成堆。山峰耸立,连成一片,望不到边。不知情者,以为山里是山,山外是山,只有山。殊不知,还有家乡被裹藏在群山里面。家乡,几十栋瓦房,几十户人家。有的在山脚,有的在山腰,有的在山崖。瓦房与瓦房之间,相距遥远。

记得有一年,我养了头肥猪,想卖个好价钱。怎么卖呢?我犯愁了。把猪赶到集市上去卖?路途遥远。也许还没赶到集市上,猪就已经累倒在地,一命归西。哪里会卖得到好价钱?请屠户到村里来买?村里不通路不通车,谁愿来?只好把猪杀了,拉到集市上去卖。杀猪那天晚上,乡亲们都来帮忙,大约有二三十个人。来的都是成年男子,个个身强体壮。说来好笑,他们不是来帮忙杀猪的,而是来帮忙送肉的。在村里,那时候要杀头猪卖可真不容易。比如说,明天赶场要去卖猪肉,今天晚上就得把猪杀了,摸着黑,把猪肉送到公路上,再用车拉到集市上去卖。去迟了,场散了,就卖不到好价钱。从村里到公路上,要走十几里山路。那山路哪里是路?比羊肠小道还要蜿蜒崎岖,路旁都长满了刺丛荆棘。那头肥猪重好几百斤,被肢解为四个部分。猪头猪杂碎各为一个部分,猪身分为两大部分。乡亲们轮换着背,轮换着扛,轮换着抬,行走异常艰难。虽然有几支火把照明,但脚下的路无法看清。乡亲们一路上摸索前行,不知跌了多少跤,吃了多少苦,才把猪肉送到公路上。把猪肉抬上车后,乡亲们就往回走。回到村里,各回各家吃饭。夜幕降临了,到集市上去卖猪肉的人都回来了,他们才集聚到家里来,喝酒划拳,玩个通霄。喝的是寡酒,没有下酒菜。不是爷爷怄,家家都这样,都需要帮忙,都需要体谅。

1996年初,县长在县人代会上号召,要加快通村公路建设进度。我是县人大代表,在会上找到县长,请求安排资金将公路修进村去。县长说,好啊,过几天叫交通局长派技术员去实地测量。

新修一条通村公路,难啊!县政府财力有限,只能帮助解决雷管炸药钱。修路占哪家土地,没有钱补偿。开山炸石砸坏哪家房屋,没有钱赔偿。不仅如此,还要投工投劳。可乡亲们个个都讲,要紧紧抓住这个机遇不放。时任村长的我,从县交通局请来了技术员,测量了通村公路走向,丈量了里长。我按人头将路段分到每家每户,要求统一开工,统一竣工。连续奋战了两个寒冬,在通村公路建设工地上,家家户户全出动,男女老少齐上工,终于把通村公路修通。汽车从此可以开进村里,把肥猪山货拉出村去,把钢筋水泥拉进村来。一栋栋石木结构瓦房拆掉了,一幢幢钢筋水泥平房建成了。条件改善了,山村变化了,爷爷辞职了,不当村长了。孙儿不清楚,追问爷爷到底是什么缘故?爷爷拍着孙儿说:“不要打岔我,听我往下说。” 通村公路质量不高,路边缺少边沟,路肩墙砌得粗糙,路面凹凸不平。为了确保畅通,乡亲们年年都要自行维修,十多年没有中断。直到2016年,县扶贫办投资,把通村公路建成了水泥路,才结束了修修补补。

家乡不通路,更缺水,人畜饮水靠天。山坡上有口小水井,出水量很小。乡亲们自筹资金在水井下方修了个水池,把井水引到池子里储存起来,用水就到蓄水池那里去挑,挑回家来倒进水缸里备用。家家户户用水都很节约。洗脸水舍不得倒掉,留下来晚上洗脚。洗脚水倒进铁锅里,用来煮猪食喂猪。一年四季,最受乡亲们欢迎的季节是雨季。每逢下雨,成年人就会拿起板凳,坐在家门前看雨滴。边看边想,小水井里可能长大水了,蓄水池里可能蓄满水了,今年用水可能不用愁了。孩子们呢,欢天喜地,在家门前玩游戏。每年打田插秧前,如果遇上天下大雨,不论是白天还是夜里,一些乡亲就会披上蓑衣戴着斗笠扛起犁耙赶着耕牛冒雨出门打田去。他们家有地块处在山坳低凹地区,雨水即将淹没土地。他们要趁雨水充足之机犁田打耙,为插稻秧作准备。打田完毕,他们就到田坝地区去买秧苗,挑回来插进水田里,等待收成之后吃大米。在家乡,吃顿大米饭就象过年那样有吸引力。因为地多田少,盛产玉米稀产水稻,看见大米就觉得稀奇。我当村长,常常到镇政府去开会。村级工作评比,我样样第一。但村里地处山区,与田坝地区相比,条件是要差些,甩不掉自卑心理。开会时,不是抢坐后三排,就是躲进角落里。有一次,在镇政府开会,散会后安排就餐,吃的是大米饭。没有饭桌板凳,七八个村干部蹲在地上,围成一圈,就着大盆菜吃饭。那天我肚子饿,吃得香。有个家住田坝地区的村干部笑着对我说:“箐头人,难得吃顿大米饭,要多吃几碗!”那时候,居住在田坝地区的人,总是把居住在山区里面的人贬称为“箐头人”。我心里明白人家是在开玩笑,但自尊心被刺痛得不得了。我强忍着悲愤,装着满不在乎的样子,强迫自己与之同桌吃完那一顿饭。回到家里,我躺在床上,暗自流泪,发誓要离开家乡,去寻找新的梦想。于是,我忍痛辞掉了村长职务,到镇上去打工。积攒了些钱之后,就在镇上买了两间旧瓦房,举家搬到镇上去居住了。几个老乡见我搬迁后日子过得还不错,比在老家强,也都想办法搬到了镇上。

2016年,脱贫攻坚全面推开,易地扶贫搬迁全面启动,决不让一个地区掉队的号角全面吹响。帮扶干部进村入户来了,动员乡亲们搬到县城里去居住。他们说,县扶贫办已经把房屋都修建好了,就等乡亲们搬进去住。乡亲们不相信,帮扶干部就把汽车开进村子里来,接乡亲们到县城去实地参观。当房屋钥匙交到乡亲们手上时,乡亲们才深信不疑,开始陆陆续续搬迁。搬迁户每人免费分得房屋二十个平方,每户先安排一个人就业,开步走上搬得出留得住能致富之路。

乡亲们看到爷爷回村来了,都一齐围过来,向爷爷问好。爷爷问他们为什么还不搬迁?几个老人家回答说,现在啊,水泥路修进村子里面了,串户路修到家门口了,搬迁的人多了,人畜饮水不成问题了,就舍不得离开了!儿孙们都已经搬迁,你们今后养老咋个办?爷爷又问。老人们回答说,如今不用冒雨去打田插秧了,顿顿都吃大米饭。大米呢,还没有吃完,儿孙们就已经买好送到家里面。人老了,不能给儿孙们添麻烦。再过几年就搬出去,和儿孙们住在一起,永不分离。爷爷感慨地说,二十年前我家搬迁,没有赶得上这么好的条件。当年你们想搬迁,愿望也没有实现。如今,可不能目光短浅!老人们说,怎么会呢?我们至今还住在村子里头,就是想提醒后人要牢牢记住乡愁。记得住乡愁,才能学会感恩,才不会忘本!

爷爷不得不佩服,乡亲们比他想得更深看得更远。他深情地把家乡环视了一遍,看见地里坡上都种满了果树,核桃树李子树随处可见。山上山下绿色葱茏,栋栋房屋都掩映在青枝绿叶之中。太阳虽然已经缓步下山,但家乡空气还是那么新鲜,爷爷真想再体验体验,可惜天色已晚。乡亲们劝爷爷留下来,住上一晚,吃顿便饭。爷爷想了想说,谢谢了,不能给乡亲们添麻烦。

夕阳西下,山披金色,红霞满天,树叶沙沙,情意缠绵。一辆汽车缓缓驶进了村里,是来接爷孙俩的。爷爷和乡亲们一一握手道别,依依不舍上车。回家路上,司机问爷爷:“走新路还是走老路?”爷爷哈哈大笑,说:“这还用问啊,当然是要走新路了!”

姓 名:黄显旷

民 族:布依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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