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

    二零一六年的秋收时节,我回安徽老家迁户口,彼时田里的黄豆已然成熟,村里的乡亲都忙着收割。我在田间的田垄上,遇见了小九的父亲,七十岁的老人,精神矍铄,头发竟然没有一根白发,和我十年前见他时一样,除了步伐没有以前矫健外,你觉不出他是一位七十岁的老人。

    你媳妇和孩子没有跟着回来?他问我。

    是啊,我就回来迁户口,时间很匆忙,在家也就住一晚就走,所以这次她们没有回来,打算春节一起回来。

    孩子几岁了?

    快四周岁了。

    嗯,九儿如果还在的话,他的孩子肯定比你家的大。说完,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可伶他走的太早了,才十六岁。

    我认真打量了一下老人,黑色的皮鞋,青灰色的西裤,黑色的T恤,左手一块腕表。在农村里,这身打扮很讲究的,因为干农活容易脏,一般年轻人都不会这么穿,这位老人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是我们村里第一批带着自己几个儿子去深圳打工的,在深圳待了二十年,大城市的生活习惯一直保持着,所以现在回到农村,已然穿着讲究。

    老人一直都是一个讲究的人,文化不高,大概初中都没有读完,却写的一手好字,小时候在他二儿子家里,堂屋的墙上挂着一副墨竹,两边一副对联:俯仰无愧天地、褒贬自有春秋。竹子和书法都出自他手,我的父亲经常对我说,好好练字,以后能写出你大伯这个水平就可以了。

    小九是他第六个儿子,因为他大哥有三个儿子,所以按着排行,小九就叫小九了。

    小九比我小两岁不到,本来比我低一级,二年级之前我和他不熟,他们家在村子最里头,我家在村子最外头,村里村外隔着一圈河(原来村外没有人住,老村子被一圈护村河包围着),蛮宽的一条河,村里到村外的路只能通过村东西两头的两座小桥,进出要绕不少路,所以我们玩不到一块儿的。只记得有一次去村里看我爷爷奶奶,路过他们家的时候,他撅着腚在路当中拉屎,一边拉一边咧着嘴笑,他父亲喊他到粪池边去拉,叫了好几遍都没有反应,只见他父亲拿着一根牛皮腰带,啪啪啪几声脆响,小九的屁股上几条红印子,小九一边哭一边往粪池边跑,屎拉了一半。

    三年级那年我留级了(那时候留级很正常),小九就和我变成了同学,他学习很差,喜欢打架,老师头痛,同学害怕。小九唯独不会打我,也不会打杨伟,不打我是因为他父亲交代过,不准欺负我,要跟着我好好学习,不打杨伟,是因为打不过,杨伟留级了两年了,比我还大一岁,个头高,身体壮,关键是杨伟大哥和三哥都是武校里练过的,杨伟在大哥三哥那里学了一套洪拳,在学校里四、五年级的男生都未必打的过他。

    小九虽然跟着我,仍旧不好好学习,只是要交课堂作业的时候,会把我的本子拿去抄,他学习成绩不好,字却是很漂亮,估计也是被他父亲牛皮鞭逼的。考试的时候,他东张西望,冲我扔纸团,老师就走过来站在我们俩中间,他拿眼睛翻老师,老师拿眼睛瞪他。暑假寒假的时候,我们一起练毛笔字,一起去田里干农活,一起练空翻、鲤鱼打挺、打沙包、野塘里游泳、捉鱼,就那样我们一起同学了两年。

    五年级快毕业的时候,也就是香港回归的前夕,小九终于和杨伟打了一架,也可能是小九觉得自己已经强大了,可以挑衅杨伟的权威(后来知道,是小九欺负了杨伟喜欢的一位女生)。反正一山不容二虎,那场打斗可谓惊天动地,当时正是上课的时候,两个人在操场上对打,没有人敢去劝阻,学校老师男的年龄都大了,女老师胆子又小,一两个年轻男老师属于弱不禁风的那种,估计自己上去也没有用。就那样,两个人在操场上打了足足一节课,刚开始小九还能对打,十几分钟下来,就听到小九歇斯底里的叫骂,最后叫骂也没有了,只见小九被杨伟一脚一脚地踹在脸上,每踹一脚,倒在地上,小九就爬起来迎上去,杨伟双手背在身后,只待小九靠近,一脚踹去。

    那次打斗,以小九完败结束,不过后来没有人敢于挑战小九,因为至少那一战之后,大家知道,杨伟第一,他,第二。

    初一的时候,很多小学汇合到一块了,很庆幸,小九和我分到一个班里了,不过遗憾的是,他依然学习不好,依然喜欢打架,老师找了他家里,他父亲母亲都在深圳,家里只有四哥四嫂在,他跟着四哥四嫂的,后来他父亲打电话回村里,小九就被送去了深圳。

    去深圳以后,我们就没有见过面,一直到我初三毕业,那个暑假,突然在村里广播里听到这样一个消息:杨xx的小儿子,九儿,在深圳出车祸死了,因为没有驾照,深圳那边有人过来村里调查,如果问到你们谁,就说小九是家里的老大。我记得我母亲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说了一句,乖乖啊,你这才几岁啊,咋能就没了呢?我病榻上的父亲也说,他毛笔字写的很好,嘴巴又甜,可惜哇!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眼前这个七十岁的老人,他缓缓站起身子,走向旁边的机动三轮车,拿毛巾抹去座位上的尘土,启动了车子,碾着田间土路上的黄尘,在夕阳下,悠然回村。

    也许,经历了岁月风雨黄尘的老人,根本不需要我的安慰。 

    我望着豆田中央的两抔黄土堆,一堆是小九,旁边我家田里的,是我的父亲(我父亲于小九去世的那年也因血癌离世,比小九晚走三个月)。两抔黄土堆,在村外田间傍晚的暮霭里,孤凄、苍茫。

    你们一起探讨毛笔字吧,你们也可以一起打打拳(我父亲写得一手好字,年轻时练过武警擒拿术)。

(2018.12.03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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