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浦江畔

黄浦江和这座海边城的气息一点也不一样,至少对我而言。

每日乘着地铁穿梭在人潮中,空气中弥散着急切的味道,这个城市中来来往往的人大都拖着疲倦的身影行色匆匆,仿佛赶着去投胎。奔跑着,奔向他们理想的前方。说话也很急促,仿佛慢一点就会耽误时机,随之而来的,就是快速言语带来的压迫感,压到心底。快节奏,快到让人不适,这就是魔都给我的直观感觉。

五彩斑斓、五光十色、光怪陆离。与其说海纳百川,还不如说来者不拒,任由五花八门的海外东西涌入这个城市。用“现代”来形容这里实在是非常恰当。不过在我看来,现代只是这里的外在,它无时无刻不在告诉世人,它是一个多元共同体。

街边上不同风范的人走来走去,碰撞着人们的视觉,从不统一,也从没人想过统一。来到这座城市工作的人,大都自诩为精英,或是不甘于现状。每个人想追求人上人生活的舒适快感,可是这里的气息又让人极度不舒适。这里的“快”节奏,布满了每一个角落。在疯狂街边背着包边看手机边吃早饭的匆匆行人,路上大大小小飞速驶过的车辆,深夜依然亮着灯光的写字楼,美食餐馆门口拿号排队的男男女女,医院门口半夜爬起挂号的家属。人们不再陶醉于传统的钢琴曲,而是转为迷恋RAP 和电音,从极致的加速中感受到发泄的快感。从饮食、工作、就医到娱乐,无论是起点还是终点,仿佛永远都是匆匆忙忙急不可耐。这里的人享受着别的地方可能无法满足的都市生活,却又每分每秒都在忍受着被焦虑急切的气息灼伤的感觉。不知不觉,醉在其中。就像在经常爆发的火山山顶泡温泉,羡煞旁人,却不曾去想这样玩可以玩多久。

这座城市充满现代感,历史积淀却少许些。不像北京那般雍容厚重,不像杭州那般西子旖旎,也不像成都那般巴山蜀水中充满着别具特色的慵懒,历史既赋予他们的博爱,现代又给他们增加时尚。上海相对不够丰满。

但在这里,黄浦江水有着上千的历史。它就在这里静静的看着。每一次站在黄浦江畔,看着江水缓缓的流过,就感到心颇为宁静。黄浦江水就像一个道行千年的修行者,微笑看着这个城市的男男女女急急忙忙的跑来跑去。尘世急不可耐,江水巍然不动。无论俗世间速度和频率如何急切,江水依旧匀速缓缓前行。他们没有共鸣,却存在于一处。的确是一个多元统一体。

急速前进,很适合形容这里。仿佛大家急急忙忙去争抢的东西,必然是好东西。大多数人无空遐想,先于周围人抢到,沐浴在旁人羡慕的眼光中,就很是享受。学历压到他人,获奖胜过他人,踏入职场的第一份工作优于他人,丰厚的成就感好让人陶醉。为什么要追求这些,忘却于脑后,或是从未深思熟虑过。周围的气息似乎在倾诉着,有追求就是要做人上人。至于追求什么,世间说好的必然是好。别人跑,我要跑的更快。上学年纪,追的是分数。高校时光,比的是学校名气。工作以后,攀的是薪水。适婚年纪,周围结婚,难免骚动感慨。有了子女,子女聪慧和成绩定要胜于他人。如若哪点做不到,难免焦躁,急切的想追赶和改变。与此同时,世人们会给你设定标尺,在你追赶的时光中推波助澜。急切的话语声和匆匆的行迹,忘却原由,一路追赶,追什么不管它,直到身体垮下,戛然而止。

对尘世间的人而言,死亡是一个终点,每个人都会到那里去。你的名字只是世人对你的称谓,以及百年之后亲朋好友对你的纪念。清醒的时间不过数十年,长眠的时间趋向于无穷远。每个人就像这黄浦江里的驳船一般,即使什么都不做,时光这条江水也会推着你向终点缓缓而去。既然无法阻挡,那就应该和江水一同节奏,平静愉悦的前往,睁大眼睛看清楚世间。为何要急不可耐赶到终点呢?抛下江水,在身体拼命的加速游向前方,在奔向长眠终点的路上始终保持领先身位,这就是成功吗?一代又一代的人到达终点永世长眠,消失在这时光的江水中,又有几人在尘世间留下痕迹。既然最终都是虚无缥缈,那在奔向终点的路上何必用身体换来身位领先?既然无意义,尘世间的大多数人为何又如此前赴后继、熙熙攘攘?

若仅为生存,江水已然告诉世人什么天地元气的节奏频率,为何弃天地于不顾,一边加速冲向终点一边自娱自乐?“夫富者,苦身疾作,多积财而不得尽用,其为形也亦外矣。夫贵者,夜以继日,思虑善否,其为形也亦疏矣。人之生也,与忧俱生,寿者惽惽,久忧不死,何苦也!”

既已知终点就在前方,就像已知一个待解函数f(x)恒等于1,就像维修一条电路目标必定是修好的,就像一个课题已知想追求验证的最终结果。剩下的只是如何求解的事情了。死亡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固定值,是常态,这是生活这道函数最后的稳定值。而对于时间这个自变量,每个人是在不停的去数值迭代,最后达到稳定解而已。但是选什么数去作为初始值迭代,搜寻故障线路的初始点从哪里开始检测,这个却不是一时片刻能想明白的,每个人都不同。可能人们大都曾想过寻找自己的黄金分割点,只是随世间忘却了,随之浑浑噩噩,追逐大众的步伐而去。而另有些人自诩清高,自娱自乐,乐在其中。但终究是寻一片心灵净土。当这个人真正找到自己想做的事,而且有能力有条件有毅力去做,这是真正进入函数求解了,此前都是在寻找迭代初始值而已。一旦找到这个心灵的净土,开始为之痴迷,在生命这个方程式中不停的迭代,这应该是人生真正的开始。在此之前,即使身居高位,工作稳定,也只是颠沛流离,无处安放的灵魂。

写作是一个真正能慰藉心灵的港湾。史铁生说:“回望地坛,回望它的安静吧,想念中坐在不管它的哪一个角落,重新铺开一张纸吧。写,真是个办法,悠然的通向这安静。在自以为是时回归零度。把一切污浊、畸形、歧路,重新放回到那儿去检查,勿使伪劣的心魂流布。”人会泯灭,但是文字会像标记一般刻在黄浦江畔,随时间而升华。

至于庄子所言:今俗之所为与其所乐,吾又未知乐之果乐邪,果不乐邪?吾观夫俗之所乐,举群趣者,誙誙然如将不得已,而皆曰乐者,吾未之乐也,亦未之不乐也。果有乐无有哉?吾以无为诚乐矣,又俗之所大苦也。故曰:“至乐无乐,至誉无誉。”先贤真知灼见,超然物外,令人万分敬仰。只有站在黄浦江畔,让浮躁的心宁静下来,不随周围的急切而快速跳动,才能慢慢去领悟先贤大师的真谛了。

                                                                                                                                                                             2019年1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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