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 亲

父亲极其溺爱我这个唯一的儿子。回想起十几年前,坐在父亲身边,陪他看《大宋提刑官》。看到中间一个故事,从前一对母子相依为命,有一天儿子向母亲索要她的心,母亲听后毫不犹豫地就掏出了自己的心。当儿子捧着母亲心奔回房间的时候不小心摔倒了,这时母亲的心在说:“儿,你摔疼了没有啊?”每逢看到这个故事,父亲就侧过脸去,潸然泪下。那时父亲肥胖的脸上,写满了关怀的爱意和放心不下的担忧。而今,父亲瘦骨嶙峋,异常憔悴,如风中摇摆的烛光。可这微弱的烛光,仍然用尽全力燃烧着自己照耀着我,给我的心里带来光明。

过去十年,饱受病痛折磨的我,变得忧愁善感,脾气也变得时好时坏。十年前那个踌躇满志的年轻人早已没了踪影。当年书生意气,期冀着挥斥方遒,而今为了健康只能屡屡妥协,舍去其他。这仿佛是我当年为了上清北一圆名校梦不顾身体拼命读书的代价。恰如还债而已。

        “儿子,好在你年轻,年轻就是最大的资本,以后慢慢来,就都能翻过来。”父亲总是开导我。

       而我,总是只想着未来要戛然而止了,前途就此停下脚步了。一想到这些,愤懑的心情填满我的心房,我会随手拿起杯子,或是桌上的书籍,像空中砸去,好像空中有我的敌人一样,获得一丝发泄后的快感,而后再次被愤懑又忧郁的情绪缠绕着,亦苦亦醉。

每到此时,父亲就弯腰去收拾狼藉,一边收拾一边念叨:“有脾气就发出来,发出来对身体好,憋着伤身体。有啥不开心的,跟爹说。爹陪你聊聊。”往往我像尝到甜头一般,变本加厉,肆意的向父亲宣泄着,仿佛在怨恨着父亲,为什么父亲把我带到这个世上,却伴随着这么多苦楚,我的同龄人都不曾经历的苦楚。

可是在我遭受病痛折磨之前,父亲就已查出身患绝症。父亲的病没能击垮父亲,即使在他治疗的期间,他依然笑着面对家人,交待着家事。可是我生病的那一刻,父亲被彻底击垮了。我躺在医院里,他三天三夜没有合眼,完全不顾他那早已孱弱的身躯。我听见他的祈祷声,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祈求上苍希望病痛远离他的儿子,全加在他的身上。只要我健康,他愿代我去受折磨去极乐远方。父亲好不容易保养的身体,数月之间就变得形销骨立。我知道父亲身体比我还要差得多。但肆意乱发脾气,似乎是我独享的权利。我只知道我的痛苦,却不明白在父亲心里,他儿子的苦楚远胜过他自己的病痛。我只知怨天尤人,却不知道我的病痛在父亲心里被无限放大着。父亲拖着病体,心如刀绞,却要堆满笑脸来开导我。我很抑郁,父亲却是刻骨铭心的痛。看得我顺利康复走出医院,父亲脸上又充满了笑容。父亲常说:“儿,你是我的命根。”父亲的确太溺爱我。

父亲爱穿我给他买的衣裤,十几年前我还在象牙塔里的时候给他买的衣裤。现在,我忧愁的时候,父亲时常穿上它们来到我跟前,说:“儿子孝顺,给我买的衣服,就是耐穿。”可是那个裤子分明早已宽大的不合身材了,即使把皮带扣到最紧的一个扣子,仍然异常肥大。穿上它,显得异常滑稽。可那是当年父亲来学校看我时,我陪着父亲量身买的衣裤,父亲一直穿着。

十几年前,我选择远离家乡,来到大城市读大学。父亲虽然倍感思念,但是依然非常支持。父亲每晚都给我打电话,不顾家里亲朋们的嘲笑,不顾我的抱怨,一直坚持,从未间断。而后有几天父亲不曾联系,后又恢复了每天关切的询问。那时我总觉得,虽然离开家,却还是离不开父亲的管束唠叨,不免觉得厌烦。可是我不曾想,就是那几天父亲突然查出身患重症。

父亲从家乡来到我念书的大城市里治病,医院就在我学校不远处。听母亲说,父亲时常从医院出来走走,每每走到我学校不远处,就徘徊犹豫不前。远远的看着,希望能看到我,然后停了一会,又说:“回吧,别让儿子看见。”父亲的同事来看望他,问起我为什么不在旁边,父亲总是笑着说“没告诉他,不想耽误他念书”。他的同事都颇为诧异。现在想起,父亲那时仍然用极为平稳的语气每日跟我嘘寒微暖,我竟丝毫没有觉得异常。父亲治病的期间,有一天,我和父亲争吵了几句,而后接到了母亲的电话,电话那头是母亲的斥责和哭泣声。我大为诧异,却依然没有多想。直到一个学期结束后暑假,回到家里,才发现家中的磨难和变故。那时的我,感觉是晴天霹雳,山崩地裂。那时的我,看到父亲满是关怀的眼神,我感觉到我肩上的责任。可是不想,父亲治病后不久,我也病痛击倒了。是历练吗?这历练也颇为苦楚了些。造化弄人吗?我只知道,从我患病开始,父亲就很少再笑过了。

毕竟我还年轻,从我走出医院里没多久,我就又燃起了熊熊斗志,觉得想闯一番事业。父亲却总是希望我安分守已,好好地在家乡的小城市里找一份不累的工作养活自己,因为医生交待切忌劳累。我对父亲的劝导置若罔闻,把自己包装成踏实肯干身体健康的年轻小伙,毅然决然的投身于在上海这个大城市谋求体面工作的人潮中。父亲说:“儿,你没多少本钱了,赌不起了。”我这个赌徒,却还想赌,还想赢个盆满钵满。可是,工作以后,发现几乎没有哪一份心怡的工作是我能承受的,加班和压力是这个大城市的标签。工作的压力,让我内心颇为担心我的身体。可是我已回不了头。我背后是我整个家庭。我非常担心有一天我再倒下去,会给我父亲带来怎样的打击。但是我不工作,以后我怎么养活自己和满足我的虚荣心。但工作给我带来的巨大压力,实实在在的在透支着我的身体。进退维谷,甚至煎熬。

每天上班的时候,父亲就站在阳台上,向我挥挥手,远远的看着我离去。每到傍晚的时候,父亲就站在阳台上,期盼着我回家。母亲常交待我早点下班,因为父亲傍晚时分站在阳台上一站就是几个小时。我选择在这个大城市做着难以承受的工作,却煎熬着父亲关切的心。我很难体会到,当我出去上班谋求那些虚无前途的时候,父亲是怎样在家里度过那些漫长的时间。他应该坐立不安,心神不宁,祈祷着他的儿子平安归来。父亲活得实在太苦,而我是他苦难的来源。他本可以不用这么苦楚。只因他的儿子在虚无缥缈的赌局中不肯认输,也从来不知什么是输赢。

父亲很节约。父亲穿着十几年前买的或是我扔下不穿的衣服,吃的也很简单。父亲时常交待母亲,不要浪费,给我攒着积蓄。父亲总担心以后我承受不住工作的压力会辞职,他要为我留好后路。等到那一天的时候,我也可以温饱不愁,他便可以安心离去。父亲和母亲商量着悄悄的把他银行卡里的钱逐步的转到我一张不常用的银行卡里,时常拉着我絮絮叨叨地交待着年迈的奶奶喜好吃些什么。我陪着他身边的时候,他眼神里总是有光彩。可是,每当我来到他跟前时,通常都是在抱怨工作或是让父亲为我出谋划策,很少关心他。每每我向父亲倾诉后,父亲都是彻夜睡不着觉,第二天清晨吐着不知道是什么的残秽物。

近日来,父亲吞咽愈发困难,连喝粥也是喝两口吐一口。父亲一边努力的吃着,一边说:“还要帮儿子的,好好活。”周末,我经常闹着要出去吃吃喝喝,父亲总是欣然同意。看着我吃得开心,父亲也非常高兴,父亲自己却不大吃几口。因为父亲吞咽不下去这些重口味的菜肴了。我尝着是美味,父亲吃下去却是疼痛。父亲只是笑着看着我说,儿子好好活,每天开开心心的,会好的。

我只希望父亲能长久的陪着我,可是让他倍感煎熬夜不能寐的,还是我。

                                                                                                                                                                                             2019年1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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