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三日

在山前的扇形冲积台地下车,纷繁的野生植物便扑入眼球,高大黑绿的荨蔴,淡绿细叶的芨芨草,高低混杂的蒿草、菅草,贴地生长的车前子、蒲公英等等,呈现一派荒野生机,只是由于天旱缺雨显得萎了一点,无精少彩的样子。不过,那粉红的田旋花和黄色的岩败浆点缀其间,足可快慰人心,让你心眼闪亮。

每当这种情况,我就懊悔不已,浅薄的植物学知识让我在野外面对最心怡的绿色生命时只能称呼其中很少的一部分,就象去参加一个久盼的会议时举目皆是陌生人的感觉。

走进山口,顿感凉爽怡人。山路顺沟谷向北方延伸,斗折蛇行,曲弯坎坷。东西山上,少有树木,偶尔可见石崖峭壁上几棵形单影只的刺柏和弯曲盘虬的老榆,山外公路边和山脚下新载的油松已不见踪影,让人觉得这迟来的“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与理想中的景象很不相称。

好在被爱默生称为“优点还未被发现的植物”随山满布,呈现参差错落深浅不同的植被,就足以让我目不暇接,忘掉天气炎热和跋涉之苦。过去我们砍伐森林,开垦土地,继而又大挖矿藏、采石掘沙,虽山坡破损,河沟坑洼,但野草仍顽强地生长抗争着,为我们添情增趣。它们与我们有一种不被重视的共生关系,尤其当我与山上的一个羊倌会面时,道出了对野草树木的敬畏和爱戴,这些最古老的蔬菜、最早的药材、天然的氧气制造者其实具有很高的文化价值。如果没有杂草形成的最后一层植被,那么土地山野湿地等都将失去生态意义。

回到老三的山屋已过午。我整理着采集来的几十种植物及其鲜花、野菜标本,芳香之气与锅中快炖熟的山中羊肉味道混合着,别有一番滋味沁心肺。

第二天

  天蒙蒙亮在石鸡的鸣叫声中去爬山。从小生活在山里,至今仍保留着恋山敬山畏山的感情。每年春夏秋冬总要深入大青山接受那高大雄伟横岭侧峰移步换景的形象冲击和刺激。在大山的面前,我们是多么微不足道啊,自己还不如那些飞越山谷的鸟儿和嬉戏枝头的昆虫。如果没有儿时打柴、玩耍练就的攀爬技艺,就只能望山兴叹了,何来融入山野之乐?

  这一带是我初次进入,又以全新的景象时刻吸引着我,给我攀登翻越的无限动力。碧空阳光下,我切身感受到约翰·拉斯金称之为“无尽的大气的明晰和永恒的光芒不倦怠的诚实”。陡峭、荒芜和危险是高山的属性,也是培养人勇气的最佳选择;而登临高峰,放目四望,游心大地苍穹,又可令人视通宇宙、思接天地、生发万般感慨。我调动起所有的经验和记忆,与中西方的作家、诗人、画家、游客共享自然文化内存的成果,来解读山野的奥妙。我现在挎着的皮包中,还有昨晚灯下阅读的缪尔的《夏日走过山间》和麦克法伦的《心事如山》。我将其中的景物与那些有格调的启示录般的杰作联想起来,同时如利奥波德所说:“象山那样思考”。我感觉到在山野间蕴含着一种更永久更伟大更深奥和更无法战胜的东西,抵消着我心身的老衰,值得我活到老、学到老。

  终于到达后山的森林,那些高大的乔木和丛丛灌木,凭借山的质地彰显着夏日的绿意,也为山沟增加了灵气生机。置身林荫中,我的心身沉浸在对大自然的无限崇拜中,时间仿佛在凝固而深化。山野在无数个百年中成为如今的状态,而人生不过其千万分之一,岂能不珍惜保育吗?

第三天

  访问山民,和他们赶羊,傍晚爬上山头。夜幕下垂,渐渐昏暗下去的山谷深陷于高山之间,而群山犹如奇形怪状的庞然野兽,卧坐在大地之上,那骇人的嶙峋立体感慢慢消失,逐渐变成圆滑的浓墨写意线条,只听见隐隐的“咩咩”声而全无踪影的羊群,将人的思绪也回归到了远古的游牧时代。

夜变得越来越诡密,山风时而晰晰嗽嗽,时而嗖嗖呼啸。南面 橘黄色天空下的城市仿佛梦幻中的迷境,显得陌生而幽远,一时竟怀疑起自己的居住之处,生活在其中而“不识庐山真面目”了。

   月出东山,先前湛蓝的天空和镶嵌其上的银亮星星,变得灰淡了,空谷中传来“咕叽—格儿”的鸟鸣声,近处灌木草丛间响起“唧唧”虫唱,天籁地气应和于心,让人忘我而不知形体的存在,纯与天宇荒野融为一体,畅享天机,更显出大自然的深沉清爽与真正的寂静,是身居闹市、挥扇和空调绝对感觉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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