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明月祭清玄

  去年生日,朋友送我一本书,是林清玄的《境明,千里皆明》。朋友很了解我,知道我热爱文学,跟这位作家一样,喜欢创作散文。

  回到家的很长一段时间,我手不释卷,捧着这本书,与其说是阅读和思考,不如说是在这恬淡、清雅的文字中安放浮躁的心灵。卷帙浩繁的专业书、堆积如山的工作卷宗,时常让我觉得辛苦。有时候读这些逻辑严谨、体系严格、论证严密的法律文书多了,人不由自主也变得机械化。但林清玄的作品让我感到放松。

  今天看到消息,惊闻林老师过世的噩耗。心中一紧,感慨世间又少了一位用笔耕来传递文字温度的作家。而转念又为他感到超然,毕竟,在一个烦扰的世间,若想得到清心,真的是太难了。

  他曾经归隐,又复出,他在《境明,千里皆明》的序言中感念:“真正的文学家和思想家,要在五十岁以后才真正成熟。”在这本书里,他信手拈来自己过往的作品,解读一路走来的变化与境界的超越。在我理解,一个真正的文学家,二十多岁有情,三十多岁有感,四十多岁有思,而五十多岁,是真正对人生有了态度。

  喜欢文学的人,或多或少有理想主义情怀,而这种超然物外的境界追求与市井山林相比,难免让一个人产生入世与出世之间的错位和纠葛。既不得不面对红尘浊浪滔滔,又不能不正视内心的世外桃源。如果时间短,还可以调整;若是这种切换做得过多,会让人难以适应。

  这也是为什么杨绛曾经感叹,一世不与人争,也不屑与谁争。可当世的年轻人,若是不争,岂不要被竞争社会的规则所边缘化?

  记得有篇文章的标题很好,说《时代是个局,我做局外人》。读这文章时,给自己找到一种开解和宽慰。但面对生活的重力和现实所迫时,却又是另外的心情。由此,为在俗世里求得安宁,人们更愿意读林清玄,在他文字里读到他灵魂的清澈,反观自己,如镜鉴一般,看到自我灵魂中隐藏的清澈。对纯粹的追求成就了他,也成就了他的千万读者。

  而林清玄文章的意义,不仅在于文字本身的力量,更在于他本人让我们看到一种活法,一种生存的哲学——可以物化,但心灵间永远保留鸟语花香,在早晨的一杯清茶中求得馨香满堂,在傍晚的暮鼓晨钟里放下所欲所求。他介绍自己的日常,是和家人生活在一起,每天上午花两三个小时写作,下午找朋友喝茶,到家对面的台北故宫博物院转转。“世界如此隐晦暧昧,我们的心要像大圆镜,凡所鉴照,尽皆清明。”

回味作家的文字,如用拂尘轻轻扫去心灵上的疲惫,又感到越发清朗。在麦穗饱满的田间回忆起当年一无所有的自己,感叹人生如箭,开弓即带着离弦的速度飞奔出去,阅览风光,感受扑面而来的风浪,带着沉甸甸的历练,奔向历史的远方。

我们都是时光的孩子,无论过去多久,年轮一圈圈增长,原点仍是那颗拳拳赤子心。尽管在这个乱花渐欲迷人眼的世道,坚持一份宁静和闲适越来越难,但心底的真诚质朴可以保留,在红尘中修行,成为边行走边悟道的人。

早上踏着月光走出家门的时候,曾一度感叹今天这轮月亮的饱满,虽有些许残缺和斑驳的色泽,但静静地悬在天空,照亮晨间的露水。这份清明让我的心怦然而动。不曾想,这月亮是照亮了一位作家的归途。淡淡的伤感涌上心头。虽然我和这位作家不曾谋面,但我相信有无数人会为他祭悼。因为他的文字曾经滴灌过这片干涸的土地,滋养过如我一般的许许多多年轻人的心。

  “住在佛寺里,为了看师父早课的仪礼,清晨四点就醒来了。走出屋外,月仍在中天,但在山边极远极远的天空,有一些早起的晨曦正在云的背后,使灰云有一种透明的趣味,灰色的内部也仿佛早就织好了金橙色的衬里,好像一翻身就要金光万道了。”

“生命的历程就像是写在水上的字,顺流而下,想回头寻找的时候总是失去了痕迹。”

“时间过去的过去了,未来的尚没有来,现在的刹那间即已消逝,而且刹那又在哪里?照这样看,哪里有过去?有未来?又哪里有现在?因而无古无今,无旦无暮,时间只不过是一段无始无终连绵不断的长远罢了。”

去年到今,已经有许多曾经温暖我们的文字创作者相继归去。想到世间再无这些妙语箴言,只留下永恒的念想,更感到应惜福惜命,珍惜眼前所有,不抱憾。

但是,虽然伤感,却为他感到欣然。若如他所言,“快乐地归去,死亡并没有杀人,而是人杀掉了死亡。”当肉身到达了腐朽的终点后,也许他真正开始了新生?那灵魂也许到达了境明之地,更加自由,无碍无障。

愿那片天地千里无风浪,明澈如镜,玄而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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