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我参军到部队

“十八岁,十八岁,我参军到部队。”每当耳边响起这首军歌,我总抑制不住升腾一种自豪的荣誉感。

十八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正是梦如鲜花的年岁。生命里有了当兵的历史,血液里便流淌着英雄豪气不懊悔。

1975年冬天的一天,那是我终生难忘的日子。那天,高中刚毕业的我,作为一名挣着工分的民工通讯员,正在水利工地上采访挖泥挑土的民工。忽然望见公社武装干事老李,站在工棚门口向我频频招手,我以为他又在给我布置新的任务,便中断了采访来到他的身边。谁知老李告诉我的,却是一个我梦寐以求的消息。“恭贺你,你的初检通过了,明天抽空去复检吧。”我一蹦三尺高,激动地语无伦次。根据以往体检的惯例,一般能够进入复检阶段,当兵的愿望便已十拿九稳。谁知,复检回来,左等右等,半个月,一个月,两个月,杳无音信,泥牛入海。我以为自己是麻雀落在糠堆上—空欢喜一场了。终于熬到第二年的3月份,家乡有人捎信到了工地,说你的入伍通知书已经送到家里,你妈妈流着眼泪接过了通知书。我既为自己如愿参军高兴,又为妈妈的流泪感动。我知道,妈妈的流泪,不是像我能够参军那样的熹泪,而是她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从此离开了自己,担心儿子未卜的命运。

离开家乡的场面隆重而热烈,从大队到公社,从公社到县里,一路敲锣打鼓,献花送行,男女老幼十里相送。记得在公社送行仪式上,给我戴上大红花的竟是我高中隔壁班的班花,顿时一种自豪感弥漫在心头,久久不散。

“喀嚓!喀嚓!”绿皮火车载着一车满怀理想的年轻人,驶向远方。再见了家乡!再见了亲人!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坐上火车,第一次来到大城市,人人眼里蓄满好奇,脸上洋溢新鲜。刚刚穿上没有领章帽徽军装的准兵们聚在车窗,指点着窗外的楼房、路灯以及比乡下热闹的街道,兴奋地议论着,叽叽喳喳,声音里飘出来的满是家乡玉米粥的味道。南宁、黎塘、来宾、柳州、遵义、贵阳,两天一夜的穿山跨江,运兵车终于来到了目的地——重庆。

走出车站,映入眼帘的是层层叠叠的楼房,蜿蜒曲折的街道,楼在山上,山在楼上,滔滔江水穿城而过,夜灯璀璨,千帆竞渡。后来才知道,那是嘉陵江和长江的汇合处。从家乡的土丘陵来到大城市,原以为到了城市便是一片坦途,谁知,竟是如此山重水复,又是别样的新奇。虽然心里有些落差,但走在热闹的大街上,仍如刘姥姥走进大观园一般,东张西望瞧不够。

自由散漫的日子结束了,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日子随即到来。新兵连集训的日子里,痛并快乐着。第一次队列出操,洋相百出那是无可避免的,最搞笑的是第一次紧急集合。在一阵急促的哨声中,睡意朦胧的新兵们,慌张地翻身起床,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摸索着,忙乱地穿衣服,捆背包,而后快速跑到操场。在朦胧的夜灯下,队伍花样百出,令人忍俊不禁。我笑话身边兵哥的背包绑带拖在地上,而他指向我的裤子笑弯了腰。我低头一看,丢大发了,我把裤子前后穿反了。好在大家都半斤八两,没人注意你的狼狈。随着排长的一声“立正!”东歪西倒的队伍迅速站成一条线,笑声戛然而止。

入夜,头一碰着枕头,如雷的鼾声便此起彼伏,什么叹气,什么痛苦,什么思乡,统统安放在周公的梦乡里。

1976年,是中国历史的多事之秋。入伍的前两个月,有一颗巨星刚刚陨落,另一个后来成为改革开放设计师的伟人,正在被迫靠边站,接受欲加之罪的口诛笔伐。天府之国的四川物质紧缺,缺米、缺肉、缺香烟、缺火柴······新兵每餐只有一碗米饭,不够之余只能以窝窝头补充。这是我第一次知道这种源自北方、在电影《地道战》见到过的叫做窝窝头的粗糙食物。那种难噎的感受,至今想起来似乎还在喉咙里徘徊。最考验人的时候,是在盛饭的时刻,你必须眼疾手快,必须雷厉风行,否则,那碗本属于你的白米饭也会旁落,你只能啃着那个咯牙的窝窝头。于是老乡见老乡,大家互相帮。两人把住锅边,一人传递饭碗,另一人专责往锅里盛饭,后面跟着的则是长长的老乡队伍。带兵的排长、班长厉声制止,可是,毕竟是一群刚从老百姓来到部队的新兵,纪律对于他们而言,还是比较陌生。于是,排长、班长们睁一眼闭一眼,干脆因势利导,借此机会来强化新兵的野战能力和灵活机动的战术,可谓一举多得。

新兵训练结束后,我与老乡们分手告别,奔赴各自的连队。

1977年,有一天训练归来,随手翻看一张当日的《解放军报》,忽然,头条上赫然醒目的国家即将恢复高考的消息,犹如一道霹雳闪进我的眼帘。我已无法形容当时的我是怎样的一种狂喜,心口噗噗直跳。我向往的高考,我的机会就在眼前。当然,激动之余我也清醒,我必须完成三年的服兵役任务后才能退伍,我不能当逃兵。于是,把高考之事暂时忘掉,一心扑在训练和站岗上。

第三年来到了,年底或来年初,我便告别军营,回乡圆我的高考梦。我心里盘算着,回去后如何寻找复习资料,如何将已经丢慌四年之久的功课重新拾起。然而,当下我的任务是站岗、训练,保家卫国。我必须一如既往,我必须不折不扣地履行好一个军人的职责。可是,天有不测风云。1979年年初,部队一声令下,我跟随连队坐上了闷罐车皮,喀嚓喀嚓开赴边境。下火车,坐卡车,两个昼夜的日夜兼行,部队来到了边防前线。部队进入阵地时,已是深更半夜,尽管连日奔波,疲惫不堪,然而军令如山倒,服从命令听指挥,全团投入紧张的战壕修筑工作。连续几天在风化土上挥汗如雨后,才吃上了一顿热腾腾的饭菜,感觉味道堪比龙肉。战争是残酷的,每天从战场传来的捷报伴随伤亡数字,令人无法高兴。我们防空部队一刻也不敢松懈,和衣而睡,时刻响应空袭警报。

待从前线归来,已是阳春三月。这年的新兵还未补充来到,老兵只能延期离队。1980年1月,部队终于批准我的退伍申请,我回到了家乡。这年的9月,我终于在22岁的年纪,如愿以偿考上了我心仪的大学。我沐浴着和平的春风,畅游知识的海洋。

如今离开部队已经过去39个年头,那场边境战争的硝烟也已经消散了40年。两岸友好的山歌对唱替代了战争的血肉相搏,边贸日益繁荣,边民友好相处。经历或参加那场战争的老兵,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相约聚会。这不是想炫耀什么,也不是牢记仇恨,而是战友见面,重温当年的友谊,回忆当年的艰辛,当年的舍生忘死。更重要的是,反思战争的痛苦,反省战争的根源。告诫享受安定生活的人们,要远离战乱,要赢得国家的安宁,首先要维护世界和平。

让和平的阳光,驱散战争的雾霾吧!

(2019年2月16日定稿,为纪念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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