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树新生

          漫步村外,西风调树,黄叶飘飞。天气是明显地冷了。树冠的绿底子点缀上了淡红、紫褐、米黄的色彩。葱郁茂密的草地上,已现出灰白、枯黄的斑块。个别地方裸露出灰白沙土。也许有的地方仍有翠绿的生机在闪烁,但已不明显,不专意观察很难发现。清蓝的高空淡云飞舞,钻入远山再不见踪影。远处一小片挺拨的云杉仍然兴致勃勃,对未来满怀希望。田野里欢歌笑语,演奏着人与自然复杂而莫名隔离的交响。秋收早近尾声,已献出金黄果实的高大灰黄的玉米秸杆被聚集起来,一堆堆象山一样立在地上,谁知道它们是被烧化还是给牲畜做饲料。灰黄的茬子地上,一些孤零零的野草无力地随风摆动,它们要享受一番刚被解放出来的欢欣时光,好像此刻才完全拥有了太阳的温暖与光辉。长久被禁锢和封闭的心灵恢复原气。路边,是开放的一簇簇不知名小黄花。秋翻地黑色的条块已送来刺鼻的气味,是泥土野草混和着的淡淡的腥香。          自然整个儿的描绘出一幅映象派杰作。只是更加鲜活和真实的立体感。自然就是这样五彩斑谰的拒绝单调和人为,它囊括了偶然与必然、历史与现实、生衰发展之间的所有可能路径。         我独自一人享受着这一切。尽管不时被挤入土地的建筑物扫了兴趣,但从小与自然亲合撕磨建立起来的关系,已成为我效法它本真营造生活的动机。一旦融入荒野,心中就如春潮般冲荡。正象乡村背后的山野,永远可靠感动,是灵魂获取平安的乐园。进城后,好久没了这种体验。我又重新寻找到了诗意栖居的精神家园。天启地造,沉潜杜润,纵浪大化,任之随之。 “      立冬”后,偶而有细碎的清雪随风飘落,黄叶遍地。在村路边,我意外地发现了小叶杨树的枝梢又长出了嫩枝新叶。灰绿色的新枝上生出翠绿的小叶片,顶端是浅黄带红的芽尖,给那灰白暗绿的老皮枯叶增添了亮丽的生机。象一位老人突然伸出了纤纤素手。小叶杨比起新疆杨、加拿大杨和北京杨来并不起眼,它既不高大挺拔,也不昂头直腰,生长速度也比不上其它杨树。不说别的树木,就是在整个杨树家族中也只能算是“贫民”,绝对进不了“贵族”的行列。它的枝叶不是围绕笔直的树干一律上攀,而是在弯曲的枝干上向空间任意舒展,表现出独立自由的追求。其它杨树在风中  喧哗地显摆自己的旗帜的时候,它却不动神色,不张扬,不引人注目。          此时,我突然对它肃然起敬。我走近小叶杨,让它新长出的枝叶贴在我的脸颊,轻抚漫吻。一股强大的生命暖流通过肌肤进入身体的每个毛孔和细胞。把它的神髓汁液注入我的心灵。我老化的肢体仿佛也重新长出新枝绿叶。我长久地沉浸于生命的互动和激荡中,不知道我变成了树,还是树变成了我。这种本应属于青春的感觉,又回到了我的心田。在这冬日的初寒中,有了春的温暖,在即将老化的肢体里更替注入某种不老的要素。我相信,人们在此会寻找到老境中的活力,一个与寻常习俗相反的意识,一个生命本质永恒美丽的追求。          这种生命的充实,在于自身的能量,一种看似孤独的存在。我的心思运转于这自然生长的萌发之源,感悟着这种精神的至美至乐;心游于超然,品尝生物灵性的滋味和满足。是如醉如痴的精神漫步,是痛快淋漓的欢天喜地,是目瞪口呆的灵魂专注,是惊愕震憾的奋发起拔。         生命的力量绝不会畏惧寒冷,它的强度是与某种逆向抗争无法分隔的。只要灵魂不老,神志坚毅,而且就在那些最平凡、最不起眼处出现奇迹。         小叶杨的新枝嫩叶形象,剥去了我的僵化躯壳,从而让我的灵魂新生飞跃。这是人与植物的生命交响,生生不息。我不禁自问:人究竟为植物及它们的生境做了什么?它们的生命与我们的生命是怎样的本质联系。人们应重新思考对它们的利用欣赏。应当和它们一起实现生命的更新,回归自然、恢复原生态。这须形成一种文化共识,这种文化形象的塑造,永远不会离开生命多样性的本质关系。我们的进化及其伟大性,难道不是真实的写照吗?          看吧,在小叶杨的旁边,一些不知名的小黄花,又在土地上,欢欢喜喜地仰起面庞。这种花不同于秋菊,从初春一直开放到秋末,甚至临近寒冷的初冬,它们依然不忧不惧。尽管小叶杨和它们会受到气侯环境的摧残,但它毕竟已尝试实践了生命的意义。提升生命的事物,同样会对生命进行严酷的挑战考验,甚至使生命付出昂贵的代价。从这里,也许就产生出奇迹――那些永恒的存在与新的希望。         想想吧,小叶杨的新生,小黄花的开放,还有其它不屈不挠的提升生命的事物,对于我们有着怎样的价值和意义。其实,它们从来就没有离开我们的生活,在我们周围平静、稳定地存在着,我们的梦想和我们最实际的念头,也无不染上了它们的色彩。它们既是我们的良知和经纬线,又是世界的意义。只不过它们作为我们心情的自然基调却熟视无睹。一旦把这种曾经是我们生活的组成因素提取纯洁化,便无异于登上更高心灵层面,从而让生命获得新生。          我曾经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压抑,一度失去生机和灵魂。我惊恐、愧疚、惴惴不安。小叶杨一下子使我的意识苏醒过来。我面对自然的谦卑,又在自然中得到提升;在自然中寻找到自我,又体验到超自我的能量。是诗与散文的愉悦,爱恋与依存的惊喜,存在与进步的确然。其中有卑贱的聪明,幼小而伟大,沉默却崇高!